從四連冠偉業到更衣室孤獨，TA作者Sam Lee長文揭秘瓜迪奧拉在曼城這瘋狂而耗盡一切的十年，以及他為何選擇離開。

2023年5月，足總杯決賽前夜。

訓練中格拉利什傷了手，疼得在地上直打滾，決賽當天手指上纏著繃帶。他這股子拼到掛彩的勁頭，被瓜迪奧拉一眼相中。

據現場一位目擊者回憶，瓜帥當即借題發揮，沖著全隊一通吼，質問大家有沒有做好同樣死磕的準備。話音未落，他自己直接撲倒在地，抓著手尖叫打滾，把格拉利什受傷的場面重演了一遍。那意思再明白不過：決賽，每個人都要有這股子豁出去的覺悟。而在瓜迪奧拉這非凡的十年里，這只不過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橋段。

瓜迪奧拉愛上了曼城這支球隊，也愛上了曼徹斯特這座城市。他在這里取得的成就、經歷的時刻、得到的支持，都讓他下定離開的決心變得異常艱難。

這十年，他把非凡變成了習慣。聯賽四連冠、聯賽杯四連冠、國內三冠王，全是史無前例的活兒。七年拿下六座英超冠軍，畢竟冠軍通常轉眼就喪失饑餓感，第二年排名直接拉胯。

一位與瓜帥時代核心球員關系密切的消息人士透露，大約兩三年前，瓜帥曾打算在曼城待到拿下10座英超冠軍。這念頭，一半來自他對里程碑的迷戀，另一半是因為當時這目標看著挺靠譜，直到上賽季徹底崩盤。

他會被銘記為真正的天才，一個狂野、緊繃、為足球癡狂的人。很多共事過的人愛他，也有人不買賬。這人挺復雜，情緒高低起伏不定。他能用靈光一閃的激情點燃球員，也能在球員眼看要摸到獎杯時，把他們扔在板凳上，讓人懊惱到不行。

他的朋友、綠洲樂隊吉他手諾爾·加拉格爾說，瓜迪奧拉回顧曼城歲月時，總說這是他人生最好的10年。

加拉格爾談起5月16日足總杯決賽后他們的對話時說：“周六決賽后，他特別感慨。頭一回，我當時想，‘這家伙要走了。’因為他反反復復念叨這是他生命中最棒的十年。他從45歲到55歲，這是人生非常重要的一段。我現在快六十了，知道50歲是什么滋味。在異國他鄉度過競技巔峰，盡管他管這兒叫家，同時還得處理家庭里那些私事，這對他是個巨變。那天他感慨萬千，只有那次，他沒聊未來。我想，這大概是個信號。”

這十年，他過得像上緊了發條。一位消息人士形容，瓜迪奧拉站在球員面前布置戰術時，活像個“好萊塢演員”。不過，這人還老愛臨時變卦。

曼城三冠王隊長京多安講了另一個故事。京多安說：“有個事完美概括了他這種癡迷。一天早上，瓜迪奧拉沖進錄像室，精力爆棚。他有了個‘新想法’，激情澎湃地講了45分鐘，要我們試試一套復雜的戰術變化。我們都聽傻了，使勁消化，然后出去練。結果練了大概45分鐘，他突然叫停，盯著戰術屏，又看看我們，丟了一句：‘忘了我剛才說的一切。全都忘掉。那都是廢話，根本說不通。’全隊愣在原地，懵了！我們回去繼續搶圈，照常訓練。但這就是瓜迪奧拉。他對自己太誠實了，一旦覺得想法不完美，立刻掐死。當然，第二天一早，他帶來了新方案，運行得天衣無縫。這讓我明白，即便是世界最佳，也時時刻刻在質疑自己。”

京多安是瓜迪奧拉入主曼城后的首筆簽約。但早在瓜帥到來前，球隊就已悄然布局。15/16賽季簽德布勞內和斯特林時，還在拜仁的瓜帥就被咨詢過意見。2016年，他親自致電拉波爾特，極力游說對方加盟，甚至提前透露要簽斯通斯。

京多安在薩爾福德那棟幾乎算市中心的城市套房里，和瓜迪奧拉當過鄰居。共事八年后，他已把這位前主帥看作“導師和朋友”。他也最有資格描述這55歲的教練在英格蘭經歷了怎樣的變化。

這位德國中場說：“我覺得他變得更‘有人味’了，對球員也稍微松快了些。早些年，他是全年無休的高強度，每一秒都要完美。時間久了，特別是拿了更多冠軍后，他開始更信任團隊。他意識到，有時球員需要點自由或多一天假，比多開一堂戰術課更有用。他的溝通也開始更多關注球隊的情緒狀態，而不只是擺弄戰術板上的棋子。”

瓜迪奧拉很難讀懂，哪怕是對最親近的人。

在瓜帥手下拿了四座英超冠軍、當過兩年隊長的費爾南迪尼奧說：“我們關系一直很好。我總是走過去抱他親他，問點事情，盡量畢恭畢敬地說話。但說實話，干他這活兒，有時壓力大到爆，有時又很放松，這取決于球隊內部好多事，不止是戰績。很多事我們當時不知道，但你能從他的肢體語言看出來。”

瓜迪奧拉到隊時，費爾南迪尼奧已經31歲。他覺得如果早點和這位加泰羅尼亞人共事，自己會強得多。他解釋了瓜帥最初那堂訓練課，如何為往后十年定下基調。

費爾南迪尼奧說：“那就是個簡單的11對11。平常訓練第一下觸球，大家習慣‘先松著踢，踢著看’。但第一腳球，我都不記得是誰碰的，他直接吹哨叫停，說：‘聽著，你們要是覺得能那么踢，門兒都沒有。從第1分鐘到第90分鐘，都得給我開足馬力。’信號太明確了。大部分球員習慣在某些時刻才全力沖，但跟他，從第一天訓練，第一聲哨響起，就得玩命。這是我們對他最初的印象。之后每堂訓練課，全是那味兒。”

關于態度必須正確這事，他在最初幾次球員會議上也錘得死死的。

薩尼亞非常珍視與瓜帥共事的那唯一一個賽季。薩尼亞說：“我們走進去，第一個視頻，他就放了德布勞內的回放。當時大家挺失望。你但凡有點雄心，不會為拿第三第四高興。我們進了歐冠半決賽，所以那結果沒法讓人高興。就算完成了晉級目標，失望感還是壓過了一切。瓜迪奧拉在德布勞內慶祝那一刻暫停了畫面。終場哨一響，只有德布勞內舉起雙手，兩只手都舉了。他就問：‘伙計們，我有個問題。怎么只有凱文慶祝？你們剛拿了歐冠資格，沒一個人慶祝？沒一個人高興？只有凱文在慶祝？’他說，‘我想要這樣的球員，為取得的成績開心。這不正常，因為你們確實取得了成就。當然不是你們期望的，但你們進了歐冠，這對球隊是大事。’他說這就是他想帶我們達到的境界，連小細節也值得慶祝。我聽完就想，我得試著更積極點，享受足球，享受那樣的時刻。”

那是15/16賽季，佩萊格里尼麾下，曼城末輪客場1比1平斯旺西，驚險擠進前四。

頭幾個月，瓜迪奧拉拼命在球員間建立緊密紐帶。他立下嚴格規矩，要讓某些行為變成肌肉記憶。他掐了訓練基地的網，逼球員互相說話而不是刷手機。強制所有人必須在基地吃早餐和午餐。

他還要求外援說英語。到曼徹斯特第一個圣誕節前，非母語球員甚至得參加考試。至于體重，他更是盯得死死的。

薩尼亞說：“我們必須管住體重。超重1.5公斤，他就不高興了。你會被踢出名單，自己減重去，啥時候體重合格啥時候算完。”薩尼亞回想起來直樂：“等體重達標了，他也許才讓你回訓練課。但這筆賬，他絕對記著。”

瓜迪奧拉還著手灌輸他哲學的根基，那些看似微小的改變，最終讓球員們覺得他重塑了自己踢球的方式。

薩尼亞回憶說：“最讓我震驚的是第一堂訓練課，我們玩搶圈，五對二。有一下，我在圈外，球突然過來，我來了個腳后跟磕球，傳給我左邊的隊友。結果他們喊，‘薩尼亞，進圈！’我又沒丟球。我懵了。他說，‘別用腳后跟花活。如果你提前打開身體，看到左邊的人，根本不需要用腳后跟。’我瞬間服了：‘天吶，沒錯，他太對了！’非常小的細節，但改變了整個局面。”

薩尼亞剛卸任自己的第一份教練工作。他帶了迪拜的女足隊巴納特，拿了聯賽冠軍。

他笑著說：“我剛去時，姑娘們老抱怨，不想干這干那。她們一不樂意，我就說：‘姑娘們，這要求不是我想的，你們是在間接跟瓜迪奧拉學習呢。’我發誓，這話一出口，沒人抱怨了。‘我教你們的東西，是從瓜迪奧拉那兒復制粘貼來的。’”

第一個賽季，瓜帥灌輸理念的一個突出例子，圍繞的是阿圭羅。這位深受愛戴的鋒線傳奇，早已因2012年對QPR那粒壓哨絕殺封神。

據那時的球隊消息源說，頭兩個賽季兩人沖突了好幾次。阿圭羅覺得瓜迪奧拉想賣掉他，因為他訓練不夠狠，逼搶也不夠拼。

阿圭羅最近說，他差點就去了切爾西，是球隊給攔下了。2017年夏天，瓜帥執教一年后，他甚至還與曼城主席穆巴拉克見了面，得到了“往后不會再有麻煩”的保證。可這之后，將帥依然沖突不斷，阿圭羅照樣被排除出一些關鍵比賽。

費爾南迪尼奧透露了兩人最終如何找到平衡點的內情。費爾南迪尼奧說：“這其實不難，瓜迪奧拉的拿手好戲就是找解決方案。你有阿圭羅這樣的球員，不可能直接扔掉。他解決了，他為阿圭羅打造了只需要做兩次逼搶跑動的戰術，剩下的苦活累活，我們其他人來干。比如第一個賽季的球門球，當時規則還不允許禁區內接球。阿圭羅只需要做兩次跑動。第一次逼后衛，若后衛回傳門將，他就接著沖門將。這樣他逼著門將把球往我們知道要圍搶的區域傳。瓜迪奧拉為他布置的戰術，就是讓他盡量少跑著去逼搶。我們這些更年輕、更有活力的，替他跑。”

瓜迪奧拉自己，第一個賽季也怕過下課。據他的傳記作者透露，當時客戰西布朗，瓜迪奧拉心里清楚：贏不了，球隊可能真要動手了。那顯然是在他真正意識到，曼城會傾其所有支持他成功之前。特別是在困境中，球隊給了他最堅實的后盾。

三冠王功臣拉波爾特說：“對曼城來說，超級重要的人是主席穆巴拉克。對我來說，他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之一。換我是他，可能因為成績差或失敗，對某些球員態度極差。可這人，總是跟你握手，關心你，‘咋樣？家人好嗎？’太客氣了。像他這種權力那么大的人，能做到這點，太不一樣了。”

費爾南迪尼奧補充說：“球隊處理他情況的方式，給了他更多安全感。這很正常。他總想在戰術上搞新東西，因為他知道可以冒更大風險，因為董事會一直挺他，球員挺他，球隊每個人都挺他。顯然，他知道有壓力。但歸根結底，當不用計較結果時，他可以自由做決定。”

上賽季，曼城各項賽事31場僅贏11場，常常連90分鐘都撐不滿，瓜迪奧拉再次感受到重壓。這種賽季，他以前從未經歷過。他提起過，末輪必須擊敗富勒姆才能保證歐冠資格，那天他的心情糟透了。

加拉格爾說：“他看起來真的特沮喪。他會給我發消息，近乎在解釋自己，解釋到底咋了。我從不直接問工作的事，我就是個球迷，認識他就很開心。但他會主動設法向我解釋。還有那115項指控，換誰都得被掏空。個人生活又有事，平時就夠耗神了。可你想想，擁有一家按自己理念打造的球隊，你就是旗幟，哪能流露出半點軟弱。整個足球圈都盼著我們栽跟頭。每周都要當幾萬人的精神領袖，我猜沒人扛得住這種消耗。”

訓練基地的消息源指出，他當時把那股子狠勁轉向了自己，拼命找答案。而來自助手們的支持，卻一下子消失了。原本是定位球教練的維森斯站了出來，兼職成了瓜迪奧拉實際上的二把手，但他實在被扯得太散了。

利略從瓜帥球員時代就跟他鐵得不行。此前擔任助教時，為曼城成功立過大功。哪怕離開后，他還在2023年歐冠登頂路上，幫瓜帥策劃了4比0血洗皇馬和決賽擊敗國米。那年夏天接連失去馬雷斯卡和博雷爾后，瓜迪奧拉基本就是命令球隊，把在卡塔爾當主教練的利略弄回來。球隊照辦了，甚至把利略自己的助手多明格斯也打包簽了進來。

但上賽季，風向變了。多明格斯始終融不進球員圈子，利略也變得疏遠。他一直沒學英語。以前這不成問題，因為他的人格魅力和肢體語言能搞定不講西語的球員。可現在，就連他對瓜帥的用處也變淡了。

球隊周邊一些人于是有了印象：瓜迪奧拉變孤獨了。他和妻子分開了，身邊很少有聲望相當的朋友消磨時間。來訓練基地的訪客能感覺到，他盼著人家多待一會兒，好有人跟他說說話。這畫面，怪讓人心酸的。

在他執教的日子里，他常常心情不好，或至少在訓練基地眉頭緊鎖踱來踱去，陷進自己的世界。即便球隊成績很好，也常常如此。

加拉格爾說，他在賽季快結束時“情緒好了起來”。去年夏天，他開始重新找回狀態。那時一支新援到位、教練組也補強了的嶄新球隊，在美國踢世俱杯。他對那會兒就已感到是自己曼市最后一季的征程充滿熱情。即便如此，賽季初和朋友吃飯時，他看上去依然疲憊不堪。

親近他的人說，賽季中他把太多精力投進足球，夏天得花好幾周才能重新充電。他之所以在曼徹斯特待這么久，盡管許多最親密的助手早就覺得活兒干完了，全是因為他停不下來的驅動力，總盯著下一個挑戰，無論球隊是高峰還是低谷。

這股能量本賽季強勢回歸，以至于最近兩周，甚至還有可信傳聞說，瓜迪奧拉說到底還是想留下。這在幕后絕對會引發大震動。因為在公眾普遍蒙在鼓里時，曼城幾個月來一直預計他要走，并且早已著手準備，甚至不止于敲定讓馬雷斯卡接任。

這多年下來，瓜迪奧拉或許打磨了和球員的互動方式，但骨子里，他還是那個易激動、偶爾怪癖不斷的人。

B席，據身邊人說可能是瓜帥最愛不釋手的球員。至今在更衣室，甚至新來的嘴里，還是管他叫“貝爾納迪基”。因為兩年前，瓜帥在某次慣例的、“神經兮兮”的訓練課吼叫中，給他起了這個綽號。這還算相對文明的。

最近幾周，他一直為球員們在賽季沖刺期的進步興奮不已。“我簡直等不及看你們比賽了！”他會這樣吼道。而另一些場合，他又會用浮夸的詞語，質問他們到底有沒有種去拼。

本賽季最終成了他生涯最嚴峻的考驗之一。他要把一批并非天然契合他足球理念的年輕新援捏在一起，同時還想給球隊重新注入上賽季丟失的能量。

他拉來了克洛普在利物浦的前助教林德斯，讓訓練場上多一個高強度存在，逼球隊重新跑起來。一線隊周圍的消息源甚至認為，賽季初，瓜迪奧拉在訓練和比賽中把額外權力交給了林德斯，讓這荷蘭人去推行一些他本人未必篤信的原則。

兩人從未有過分歧。純粹是瓜迪奧拉太渴望煥新，也許還想改改自己的路子，所以才對新想法持開放態度。不過，隨著賽季深入，曼城逐漸又回到了瓜迪奧拉式的老路上，離開了開局幾個月的開放反擊，重新擁抱控制流。

瓜迪奧拉在這周一說道：“這個賽季，經歷過太多不同的方式，我生涯從未這樣。通常我只會變一個細微之處。但另一方面，這也挺好玩，應該說，更有娛樂性了。”

本賽季，他花大量精力在新陣中培育一種心態，那種曾定義昔日無敵之師的贏家心態。

今年四月，曼城最終擊敗阿森納，賽后瓜迪奧拉提到多納魯馬那次險些致命的失誤時說：“我喜歡的是他隊友們的反應。他們就在那兒幫他。這就是我們這賽季下了大力氣的地方。”

這是他本賽季反復強調的信條。去年九月，賽季初聯賽杯決賽擊敗曼聯后，他向球員傳遞了一個信息。他會花60到90分鐘準備一場二三十分鐘的會議。這也是身邊人納悶他哪來時間做這一切的原因之一。如今教練課程都推薦短平快的會，瓜帥反著來。他會確保教練們備好所有精確視頻，卡在分秒不差的時間點暫停。同一條信息，他常常日復一日地重復，讓球員找不著借口。

那場九月份聯賽杯決賽后第二天，一位在場消息源描述了當時情形。主帥不想強調球員做了什么，而是把焦點對準了B費。B費對曼聯隊友在福登首開紀錄那球中的表現怒不可遏，公開斥責他們。

瓜迪奧拉準備好視頻，要傳遞給球員的信息是：B費是好球員，但那種對隊友擺出的消極態度，在曼城絕不能容忍。瓜帥自己在比賽中公開對自家球員流露不滿也毫不避諱，這又一次提醒了所有人，他期望的標準有多高。

今年四月英超擊敗阿森納后，該消息源描述，他又重點提到多納魯馬快發手拋球找奧賴利的瞬間。更具體地說，是羅德里的反應。這西班牙中場立即轉身，拼命沖入阿森納禁區，而厄德高只是輕跑了十幾步。

正因羅德里先殺到阿森納禁區，迫使薩利巴得移動去補防他，哈蘭德在后門柱才輕松許多。瓜迪奧拉想傳遞的信息是，曼城之所以能擊敗阿森納爭冠，憑的就是羅德里這股額外的渴望。

最終，這沒能發生，球員們油盡燈枯了。但即便在瓜帥時代行將落幕的最后幾周，他看上去仍和以往一樣精力充沛。如果他真的一度認真考慮過留下，那也毫不奇怪。

曼城首次捧起歐冠，在伊斯坦布爾1比0擊敗國米拿下三冠王后的次日早晨，他說自己體會到了梅西為阿根廷奪得世界杯后的那種感覺。他告訴阿根廷記者“結束了”。可話音未落，他立刻討論起下賽季的計劃。

那個賽季早些時候，他曾非常接近離開，但2022年底還是續了約。待到2024年簽下最近這份合同時，他連自己的教練團隊都沒告訴。他原本一直計劃，在賽季末與足球總監貝吉里斯坦一同離任。

瓜迪奧拉當時說，自己對這份工作已近乎上癮。他在一次采訪中說，知道自己該退一步享受平靜生活，可他做不到。

他談論坐下來找到解決方案的快感。在他治下，一個被低估的方面，是他改造球員位置并大獲成功的本事。從德爾夫、津琴科打左后衛，德布勞內踢偽九號，斯通斯扮演現代自由人，到努內斯在右后衛位置煥發新生。

當然，他不可能把所有想法都堅持到底。B席在2023年客戰阿森納的關鍵比賽中被用作左后衛，已夠讓人吃驚了。但得知最初設想更離譜時，你才真叫震撼。

B席說：“一開始，他第一個念頭是讓我去踢中衛，我還真練了中衛。就那場客戰阿森納，我最后踢了左后衛。原本計劃是阿克左后衛，我和魯本·迪亞斯搭檔中衛。當他叫我進辦公室，我滿腦子就一個想法：‘哇……’他問，‘你能行嗎？’我說，‘行，我肯定努力試試。你知道這不是我天然位置，但你要我踢，我就去踢。’之后，我們練了一天，他說，‘我覺得還是換一下，阿克去中間，你去左后衛。’即便當時，那決定也可能顯得瘋狂，尤其對手是聯賽榜首的阿森納。但我們贏了，感覺很好。能得到教練信任，在場上任何位置踢球，這感覺太棒了。”

足球世界沒有白給的事。若說再奪一座英超會是瓜帥最恰當的終章，那么一個國內杯賽雙冠王便是最浪漫的收尾。他成了英格蘭足球史上首位兩次奪得國內杯賽雙冠王的主教練。

可以說，他并非擁抱了杯賽，而是擁抱了勝利本身。但他也確實深深愛上了英格蘭足球的古怪脾性和各色人物。

本賽季對陣索爾福德城前，瓜帥說：“在這個國家，我最享受的記憶之一，就是踢足總杯客場，對手是英甲或英乙的球隊。那經歷總讓人難以置信。當你坐在大巴里抵達球場，所有球迷沖你高唱‘你是誰呀？！你是誰呀？！’那種氛圍，那種長傳沖吊的調調，老實說，我向你保證，這會是我余生都珍藏的記憶。”

那場賽后，他邀卡爾·羅賓遜去他辦公室，這是兩人第五次碰面了。

羅賓遜說：“他真讓我吃驚，他確實驚到我了。哪怕上個賽季，他也邀我進去喝一杯。當時吉格斯和我在一起。吉格斯一進門，瓜迪奧拉眼睛都亮了，表情就像‘哇’。他完全被迷住了。他問的那些問題太絕了，關于老比賽，關于巴薩的比賽，關于吉格斯當年那支曼聯，聊在我們這級別（索爾福德）踢球是啥感覺，你怎么看這看那。他對英乙英甲充滿好奇，對我們低級別聯賽要踢那么多場球感到難以置信。你可以看出，當吉格斯走進房間，瓜迪奧拉心里的那份崇敬，簡直瘋狂。他特別放得開。我們問了好多問題，他真的太棒了。”

瓜迪奧拉，骨子里是個懷舊的浪漫派。他崇拜邁克爾·喬丹、泰格·伍茲這樣的人物。他說，一邊喝紅酒一邊對著筆記本看伍茲打大滿貫，那個過程讓他成了更好的教練。高爾夫是他的激情所在。和他打過球的人說，他的差點在10左右。兩年前曼城在奧蘭多拉練，他打了一輪，還跟英格蘭職業名將丹尼·威利特上了一小時課。2018年，他錯過了曼城因曼聯輸給西布朗而正式加冕冠軍的時刻，當時他正和湯米·弗利特伍德在場上揮桿。

弗利特伍德說：“毫無疑問，瓜迪奧拉是我遇到過的，最好的人之一。我有幸在他被最愛的人包圍時和他共度時光，那會兒你才能看到真實的瓜迪奧拉。他和家人、和最親近的人在一起時，最開心。瓜迪奧拉不知不覺教會我許多人生道理。他的謙遜與存在感，他待人接物的方式，這一切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。世人看到的是足球史上最偉大的智者，但在他身邊的人，能看到一個更偉大的人。”

加拉格爾對高爾夫沒興趣，但也近距離見過瓜帥的那股癡迷。他解釋說：“他對成功的專業人士真的非常非常好奇。他邀我去伊蒂哈德基地吃午飯，當時羅里·麥克羅伊也在那用健身設施，搞什么超低溫冷凍之類的玩意。瓜迪奧拉基本就是在采訪麥克羅伊。我坐那兒心想，‘這是個曼聯球迷，來這干嘛？去他們自己訓練基地啊。’我覺得他對肢體語言、心態、人們怎么展現自己這些特別著迷。我對高爾夫半點興趣沒有，但看他們倆聊高爾夫和心智層面那些事，真的很過癮。當他來希頓公園看我們演出時，他不敢相信我們在上臺前大概十分鐘，還在后臺瞎胡鬧。他那反應就是：‘你們就這樣上去？’我們說，‘是啊，嗯，上臺前我大概會刷個牙，但差不多就這樣，沒錯。’他就說，‘我天，靠，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嗎？’我們就說，‘知道啊，但我們就是這么干的。’我們就喜歡人都在周圍，融入那個氣氛。他對此特別著迷。”

瓜迪奧拉對英格蘭足球的感情，起初來自他小時候在西班牙電視上看到的寥寥幾場比賽。這也就解釋了，他為何對足總杯有種特殊情結。因為決賽就是當時少數會被轉播的比賽之一。

他對沃諾克、阿勒代斯、普利斯這樣的老派英式主帥充滿敬畏。兩年前，瓜帥讓凱爾·沃克去請剛做完電視嘉賓的老帥沃諾克到辦公室，然后連珠炮似地請教問題。自那以后，兩人成了朋友。

沃諾克說：“他就是那樣，總想學東西。哪怕到他這個年紀，哪怕他已如此出色，他還是會來掏你腦袋里的東西。”

77歲的老帥不肯透露瓜帥當初到底想問什么，但他證實，瓜帥就人盯人防守死磕著問了他好多問題。而自打他們第一次見面后，人盯人戰術在英超越來越普遍。要說他那時是在就某個預感即將變得極為重要的戰術尋求指點，誰也不會驚訝。

有一位教練被TA記者問及與瓜帥交手經歷時，禮貌回絕了。他指出，感覺彼此對陣時，瓜迪奧拉挺冷淡的。另一位與瓜帥交手多次的英超資深教練則表示，自己好些年沒被邀去喝杯紅酒了。他認為以加泰羅尼亞人的名望，本可以拿出更多時間和英國同行分享經驗。

這部分或許可以這樣解釋：瓜迪奧拉可不想給對手一丁點擊敗自己的幫助。

而其他人，像羅賓遜，贊不絕口。邁克爾·弗林，2019年帶紐波特郡在足總杯碰曼城，當時正跟著瓜帥助教阿爾特塔上教練證課程。他解釋了這位加泰羅尼亞人能有多貼心。

弗林說：“我們賽前聊得很好，賽后他本要上來找我，可有人觸發了火警。他只能走了，我挺懊惱沒見到他。但隨后他發消息來了，通過阿爾特塔要到了我號碼。自那以后我們一直有聯系。我去過曼徹斯特，看了曼城2024年對盧頓的比賽。他對待我、我妻子、孩子們，好得沒話說。我們看了訓練，賽后我坐在他辦公室里聊天。他就是高一檔的存在。他太著迷了，熱愛所有的足球，生活里全是足球。”

瓜迪奧拉近來語氣總是懷舊的。事后看，這分明暗示他很久以前就下定了離開的決心。

不到兩周前他這樣說：“我想，自從十年前抵達這里，從在美國或亞洲或什么地方的第一次季前賽起，我就和我的團隊一起，努力讓這支球隊相信，我們必須贏。我們必須盡力去贏。不是挑比賽的問題，什么也不是。就是職業精神，是所有一切。我們所有人，主席、CEO、總監，還有我，在所有賽事中，都必須把這種信念植入身體：‘每場比賽，都要傾盡所有。’當我們迎來足總杯、聯賽杯，客戰一支英甲隊什么的，我會干得更賣力。球員們清楚，‘大伙兒小心，如果我們不是真正的我們，就有麻煩了。’踢歐冠打皇馬，或者主場拼阿森納爭冠，這都容易，你知道球員會來勁，球迷會來勁。但那些不起眼的比賽，才是定義一家球隊的時刻。這十年在所有賽事中保持的穩定，真的，絕對是超凡脫俗，太不可思議了。”

他發起了一場對抗自滿的“圣戰”。2018年四月中旬，憑借那支活力四射的隊伍提前鎖定首座英超冠軍后，他在球員們一通豪飲后的次日把大伙叫來，告訴他們別松懈，因為下個目標是拿到100分，甚至更多。據說，當時有些人酒都還沒醒。

進入末輪客戰南安普頓，他們必須贏，才能觸及百分。

拉波爾特說：“我們當時被管理層施加了巨大壓力。瓜迪奧拉、米克爾，隊里每個人都想達到100分，不惜一切，必須的。然后賽季最后一場，0比0時我感覺糟透了。熱蘇斯進球了，但都快90分鐘了。那感覺就像輸球，像我們要丟掉聯賽冠軍。真難以置信……100分。97、98分可以，但那不一樣。你看見那慶祝了嗎？簡直像我們那一刻才贏下英超。瘋了一樣，太瘋狂了。”

很多曼城球迷認為，那支“百分軍團”仍是瓜帥時代最出色的隊伍，因為那快如旋風的節奏。在那之后的多數奪冠賽季，球隊都踢得更控制，通常把節奏放慢，挑選時機發起攻擊。這改變是必須的。

費爾南迪尼奧說：“頭兩三個賽季，我們習慣性一腳兩腳觸球，對手摸透了。那之后，他略微調整，說：‘不，你們也得控制對手的移動，沒必要老是一腳兩腳。’他原則里有一條是‘先控好球，再傳出去’。但過一陣，他又稍微變了，連訓練也變了。‘多把球控腳下，選最好的線路，做最好的動作，然后我們作為一個緊湊整體向前，全隊緊湊。’”

毫無疑問，瓜迪奧拉營造了一個冷酷無情、高強度高壓的環境，讓曼城這十年，除了偶有顛簸，始終傲立潮頭。

曼城后衛格瓦迪奧爾說：“我想說，他一天24小時活在這運動里，徹底沉浸其中。他有自己的視野，以特殊方式看足球。無數次，他會在比賽當天完全推翻戰術布置，而最終一切順利。他說會怎樣，通常就會怎樣。轉會時他給我打電話，交談很簡短，但我們立馬就來電。在那五分鐘里，我就感覺，這步走對了。他是個特殊的教練，我認為每個足球運動員，都會渴望有與他共事的機會。”

他也越來越明白給球員放假的重要。賽季末段那些難得周中無比賽的星期，他常會放三天假。身邊一些人覺得，這可能會讓球員丟掉節奏，但他更看重他們徹底放松、陪陪家人的好處。

當賽程密不透風，訓練課常常很輕松。可一旦真能上量，強度極其殘酷。

曾親眼見過一堂訓練課的沃諾克回憶說：“我看呆了。他們比賽前一天練了兩個半鐘頭。那可不是走過場，那是真的高強度，真不錯。我本人看得很享受，但我腦子里一直在想，‘要是我那幫小子，現在會說啥？’‘老大，你知不知道明天有比賽？’那訓練確實強度超大，確實很好。還有像哈蘭德，天吶，人們以前覺得他不咋出力，我現在告訴你，他在訓練里，比我見過的任何前鋒都賣命。”

從2016年最初那些會議和訓練課起，他傳遞的信息，在十年里被日復一日地強化。

賽后第二天的訓練，會讓上場球員休息，但對沒上的和青訓小將，高強度要求一點不打折。2021年12月，曼城客場1比0贏狼隊，但最后幾分鐘踢得極為毛躁。賽后，瓜迪奧拉對著那些壓根沒參與這混亂的替補和小孩一通怒吼。“這是英超！”他咆哮著，目的就是要讓每個人都保持絕對專注。

一位要求匿名的曼城球員解釋，這種日程對那些無法上場的球員尤其難熬。這名球員說：“你精神必須特別強大，因為這是份全職工。能上場還幾乎總贏，會容易些。你上場，贏球，踢得好，你開心。如果你上不了，你開心是因為球隊贏了，但你沒踢。凌晨四點才回家，醒來，熱身，狠練，練到很晚，再回家。這挺難的，要一直這樣保持，太難了。”

這也是有些球員離開時感到身心俱疲的原因之一。更雪上加霜的是，好幾次，瓜迪奧拉對那些被他扔在板凳上好幾周的球員幾乎零溝通，這更放大了他們的郁悶。

瓜迪奧拉的觀點是，球員該用正確方式處理失望，保持積極，隨時待命。這后來就成了“不許臭臉”政策。

2017年12月他解釋道：“當那些不常出場的人制造麻煩，你不可能建設出什么東西。臭臉、壞行為，一旦發生，就免談了。出現那情況，你也待不住。但那些過去踢得不多的，現在踢更多的家伙，他們極其出色。沒這點，你啥也干不成。”

被問到要在隊友被排除出首發時，保持他們的積極性，費爾南迪尼奧笑了。他帶著了然的笑聲說：“好多次，是啊。”他的思緒立刻飄回20/21賽季空場時段。當時曼徹斯特嚴厲的封鎖讓很多球員日子難過，有些人本已因打不上球而心煩。盡管憑借一波不可思議的21連勝席卷了聯賽冠軍和聯賽杯，還闖進了歐冠決賽，那年夏天，隊里至少有五名資深球員，因各種原因想離開。

這位巴西人說：“19/20賽季對我們很艱難，我們落后了18分丟掉聯賽，對我個人挺難受的。然后每個人都經歷了困難期。比如，因為疫情限制，我沒法回巴西的家。我當時覺得有義務以最佳方式代表球隊。我知道瓜迪奧拉喜歡的工作方式，我們總期待他帶來新東西，但要做到這點，他的腦子必須沒有負擔。在一家足球球隊處理某些問題很難，如果你得百分百專注戰術的話。所以我去找他，說：‘別擔心，你管選陣容，剩下的我來。’因為我知道球員尊重我，聽我的。不過，還是會有一些時候，有的球員因為進不了首發，情緒非常低落。”

多年下來，不少球員和消息源都提過，那些傳奇球員在球隊的最后一年，并不總被瓜迪奧拉以恰當的方式相待。他邊緣化亞亞·圖雷是人盡皆知的事。后來，像大衛·席爾瓦、阿圭羅和費爾南迪尼奧，即便地位尊崇，也在最后賽季感到了冷遇。瓜迪奧拉與德布勞內、費爾南迪尼奧、斯特林等人，都爆發過激烈爭吵。

當然，費爾南迪尼奧直到今天，說起這主帥依然滿是贊美。

在瓜迪奧拉執教的整個時期，結果總證明手段有理。這支隊伍總能在賽季末強勢收尾，哪怕沒拿到聯賽冠軍的年份。每當需要，連勝總會如期而至。比如2019年那波14連勝，為他拿下第二座英超；2021年各項賽事21連勝；還有2022年與利物浦的二番戰，末輪0比2落后，最終逆轉維拉，以一分優勢壓線奪冠。

那場比賽，京多安替補登場，連進兩球包括制勝球，把自己的名字刻進曼城傳奇。那一天，距阿圭羅絕殺QPR的神跡，在驚險程度上已做到極致。

京多安說：“老實說，上場前，我對這么重要的比賽沒首發非常沮喪。在爭冠生死戰坐板凳，這口氣很難咽。但當瓜迪奧拉終于喊我名字時，那股子氣全變成‘啥都無所謂了’的心態。我帶著完全無拘無束的心情上去，因為在我腦子里，那比賽好像已經沒了。我踢得毫無畏懼。說實話，慶祝的具體細節我記不清了，整件事太不真實，像場夢。但我記得瓜迪奧拉給了我一個巨大擁抱，對我耳語了句：‘我就知道。我就知道會是你。’”

瓜迪奧拉的手法常不按常理出牌，這點毋庸置疑。2018年主場輸水晶宮后，他在更衣室附近和一位朋友聊天，問對方覺得斯通斯表現咋樣。聽到的回答很合心意，他便叫住斯通斯，讓這位朋友當面再說一遍給英格蘭中衛聽。

加拉格爾說：“我們總在比賽現場，然后球隊會有人下來說，想不想下去見見他？我就想，我這還帶著六個狐朋狗友呢，你懂吧？結果就成了，我那些住政府公屋的兄弟，在他辦公室里喝啤酒，他跟人聊天，有一次連西班牙國王都在，你敢信？我很肯定有人告訴我那是西班牙國王。我們都挺受歡迎。那兒老有西班牙球員。他真的非常非常好客、非常開放。你什么都可以問他。我從不問比賽的事，但我的兄弟會直愣愣問：‘哎那球咋搞的？’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戒心。我覺得他有顆偉大的心。雖然他很冷酷無情，但我覺著他內心同樣非常開放和好客。”

需要時，瓜迪奧拉對球隊青訓營一般不錯。比如，四月擊敗阿森納第二天，他和球隊新簽的U9小球員們合了影。但一切的根本目的，都是盡可能讓一線隊變強，哪怕在此過程中會得罪人。

瓜帥來之前，曼城以讓青訓孩子和一線隊共用訓練樓為榮，讓他們看看自己想達到的層級。可瓜迪奧拉，從不愿讓人覺得自己在施舍恩惠，且希望球員處在盡可能高質量的環境里。

他還要求嚴格保密。第一個賽季結束時，一塊巨大幕布立了起來，阻止球隊任何人看到他們室內進行的賽前準備。那些辦公室后窗正對訓練場的非一線隊員工，心里都門清兒：別站窗邊看。安保也會巡邏以確保沒人偷看。

瓜迪奧拉是球隊青訓苗子的大力支持者，但前提是他們必須夠得上一線隊的高標準。他細致到變態的觀察力、癡迷的性情和超長記憶力，意味著他常會將在電視上看青年隊比賽時注意到的、關于某個特定小孩的信息，反饋給青訓教練。

這常包括提醒教練們注意某個小球員在比賽中犯下的、他認為的錯誤。前青訓雇員覺得，這位加泰羅尼亞人對備受好評的中衛姆富尼的判斷總是很苛刻。那判斷主要基于姆富尼在2023年季前巡回賽時的訓練表現。當時教練們提醒瓜迪奧拉，這小孩才15歲，而且面對的是哈蘭德。但當姆富尼在去年一月足總杯對埃克塞特城完成首秀，并且重復了瓜迪奧拉此前就指出過的一個錯誤動作時，你真沒法反駁他的判斷。

瓜迪奧拉常會用手背拍著青年隊教練的胸口問：“他準備好沒？到底準備好沒？！”如果要給他介紹一名防守型中場，他會格外興奮，因為他自己當年就踢這位置。他不會因年輕球員在訓練里技術犯錯就開噴，但若誰態度糟糕，他會立刻叫停，并讓所有人清楚：這種行為絕不慣著。

在賽前模擬比賽的影子對抗里，青年隊孩子會被要求模仿曼城即將面對的那個對手。瓜帥助手會與青年隊教練開好幾個會，確保這些孩子完全清楚自己模仿的對象會做啥、不會做啥。

例如，2022年一場曼市德比前，瓜迪奧拉告訴天生逼搶兇狠的奧斯卡·鮑勃，忘掉自己的本能，只需慢跑向對方后衛，然后停下來，別真撲。因為他覺得C羅到時候就會那么做。

而在今年聯賽杯決賽打阿森納的準備中，他指示年輕門將和后衛，別傳那種銳利滲透球進中場，因為他覺得凱帕和那些中后衛在溫布利踢不出那種球。那場決賽，曼城正是靠不逼搶，等對方犯錯，智取了對手。

他對年輕球員也持高標準，有時那標準堪稱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2022年，四名曼城球員因不符合新冠入境要求，沒法去美國拉練，轉而隨U23隊去了克羅地亞。出發前，瓜帥把他們叫到辦公室。

當時正跟一隊訓練的年輕邊鋒埃多齊第一個到，進屋就在三把椅子中的一把坐下。瓜迪奧拉當場就不高興了，劈頭就問埃多齊：你覺得自己比斯通斯更有資格坐這把椅子？就憑斯通斯生涯那堆成就？或者，你覺得自己比福登、格拉利什更配？

德拉普則在2022年認定自己在曼城沒未來。導火索是，他本被暗示會在2022年對葡萄牙體育的歐冠比賽中登場，那個賽季他正拼命想擠進一隊。曼城首回合客場5比0大勝，完全有條件輪休主力，可德拉普最終沒等來機會。相反，瓜迪奧拉換上了卡森。這位極受歡迎的第三門將，對更衣室至關重要，但六年里總共只為球隊踢了兩場，那場是最后一場。

說到底，瓜迪奧拉要的是一線隊球員處于最佳狀態。這意味著高強度訓練，而這往往需要高潛力、絕對聽話的年輕人來支撐。

費爾南迪尼奧強調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何產生巨大影響。在聊到20/21賽季曼城命運大逆轉時，他沒等人問，自己就提了起來。那個賽季，球隊在圣誕前后還排在第八，隨后轟出21連勝。

費爾南迪尼奧說：“比賽后一天的訓練課總是最難熬的。大家情緒都低，你還得投入精力讓訓練質量上去。我記得有些跟一隊練的年輕人，不夠格，因為他們那態度就跟訓練很無聊似的。我找到瓜迪奧拉的助手羅多，還有胡安馬，說：‘聽著，我們得選些真心想待這兒的年輕人，在訓練里給我們帶來點能量。’你們要是繼續這么弄，到賽季末又得丟聯賽。因為萬一明天有人停賽需要頂上，他們根本沒準備好。或者誰傷了，我們得提高整體強度才行。”

瓜迪奧拉最近被問到，是何時意識到曼城就是他的球隊。他借機狠夸了球員關懷部門，指出每一個細節都被照料妥帖，球員才能平靜生活，專注足球。

他告訴記者：“這就是為什么過去15年我們能在歐冠保持穩定，始終為冠軍而戰。因為在球員周圍，有一套完善體系，有讓人感覺舒服的‘泡泡’。”

拉波爾特解釋了這在實際中如何運作。拉波爾特說：“球隊有專人照顧你，就像照顧自家孩子。任何需要，任何事情，要歌手的票、租房子、給車換輪胎……所有一切，全給安排好。你需要的一切都有。大巴上有搭配好的餐食。訓練基地你可以睡覺。這太棒了，你需要的一切應有盡有。那兒的食物難以置信，新鮮，什么都新鮮。廚師也很好說話，提啥要求都特容易。是的，這就是主要差別。”

瓜迪奧拉希望一線隊工作人員都有參與感。今年贏得足總杯后，他招呼一大幫幕后團隊加入球員合影，就充分說明了這點。這位主帥非常渴望讓一線隊樓里的每個人，廚師、裝備管理員、安保，都感到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。

費爾南迪尼奧說：“我認為他照顧自己團隊成員的方式非常了不起。每個賽季，他的團隊都特別積極。他總是試圖夸贊那些在幕后拼命工作的人。那些人和球員、管理層之間的聯系真的特別棒。這些事讓他顯得如此特別，因為每個人都愛他、敬他。顯然，他是老大，但他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很不一樣。團隊里大多數人，都愿意為他赴湯蹈火。”

他把巨額個人獎金分給那些工作人員，并在疫情期間明確提出，任何人，哪怕不直接跟一隊相關，都不該被停薪或裁員。四月對陣切爾西前，他邀請一位球隊長期服務的裝備管理員，在斯坦福橋更衣室做賽前動員。

兩年前，在一場曼市德比勝利后，他當著全隊含淚講話，告訴大家，球隊設施部門負責人威爾頓被診斷出了癌癥。

然而，瓜迪奧拉常常因草皮長度、伊蒂哈德和訓練基地場地狀況，和場地工作人員吵得不可開交。他提的要求，工作人員覺得根本不可能做到。

到后來，他們就騙他說，草已經按他要求的23毫米剪好了，其實并沒有。因為他們覺得，反正他也看不出差別。他也老因夏季演唱會對球場草皮的破壞大動肝火，盡管那些演唱會他自己也經常去。酷玩樂隊當時之所以在看訓練，是因為他們在用訓練基地的板式網球場。而在瓜帥剛來時，人們還得解釋啥是板式網球。

這十年，太多東西變了。曼城已躍居歐洲之巔，重新定義了偉大，完成了許多前所未有、也許永難再現的壯舉。然而，瓜迪奧拉在球隊的時間，絕不能只用數字和統計來衡量，也不該被看作一段無憂無慮、直通獎杯的平順旅程。

他在英格蘭的這十年，充滿了緊繃的對抗，對手是敵人，偶爾也是自己的球員；有被熱刺、皇馬歐冠淘汰的至暗時刻；有讓全國屏息數月的爭冠拉鋸；有末輪對布萊頓、西漢姆，尤其是對維拉的輝煌頂峰；有2023年對曼聯的足總杯決賽；有羅德里在伊斯坦布爾的封喉一擊；有那支“百分軍團”呈現的完美足球；還有在那之后，一次又一次的重塑與再造。

成百上千的球員、成千上萬的工作人員，為此貢獻巨大。但沒有瓜迪奧拉，這一切，絕無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