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克·阿德爾曼教練逝去。

作為姚明最后一位NBA主教練，其火箭生涯，就是他教練生涯的縮影：

機動自主；華麗難測；活用內(nèi)線；行云流水；常規(guī)賽則22連勝；季后賽則殘陣也能拖冠軍湖人到第七場。

然而優(yōu)雅但脆弱：不微操，缺鐵腕。他的球隊總是打得更多變?nèi)A麗，然后栽給更強硬的球隊：

1990輸給壞孩子活塞；1992輸給喬丹；2002輸給OK湖人，2004輸給巔峰KG；2009輸給科比湖人。

他是個優(yōu)雅的教練，只不是殘酷的勝負師。

國內(nèi)球迷熟悉的自然是2007-11季：

2007年他到火箭時，姚明麥蒂其實已經(jīng)傷病累累了，2007-08季，火箭就在兩人輪番出場/缺陣的情況下，開始植入阿德爾曼的動態(tài)打法。

2008年初激動人心的22連勝，大家都記得：斯科拉、蘭德里這些新來的，穆托姆博這樣的老將，被阿德爾曼物盡其用。甚至22連勝后半段，姚明應(yīng)力性骨折缺陣。一旦阿德爾曼的球隊磨合完成，打起順風球來無人可當。

2007年阿德爾曼到火箭時，要求大家打得更自由。

巴蒂爾解釋：防空切有一百萬種辦法——但應(yīng)對防空切的反制也有一百萬種方法，就看具體球員怎么解讀了。一旦打順了，大家就知道該怎么辦。

2007年最后幾天，麥蒂受傷，姚明帶阿爾斯通+巴蒂爾+海耶斯+威爾斯，12勝5負。

2008年1月底麥蒂復(fù)出，火箭開始連勝，而且連勝得很順：贏鷹19分，贏開拓者12分，贏熱12分，在新奧爾良贏了巔峰保羅的黃蜂20分，贏了公牛13分。

姚明受傷。

麥蒂帶隊，帶這支已經(jīng)跑熟跑順的火箭，贏了奇才25分，贏了灰熊21分，贏了掘金14分，贏了步行者18分，在達拉斯贏了15分，贏了網(wǎng)18分，贏了后來的西部冠軍湖人12分——終于輸給了當季冠軍凱爾特人。這就是所謂22連勝。

姚明在2008年1月的確所向無敵，場均25分12籃板，但在22連勝前期，他也就場均20分。麥蒂在22連勝的2月，也就場均20分命中率42%；3月也就場均23分命中率41%——但那段時間，他場均7助攻。

即，那波22連勝，姚麥是王牌，卻并非獨挑大梁。火箭是全隊聯(lián)動：阿爾斯通、海耶斯、斯科拉、蘭德里、穆托姆博、布魯克斯、諾瓦克甚至海德，體系里打舒服了起來的。

22連勝，是麥蒂主導(dǎo)的；但下一年，2008-09季，麥蒂與球隊失和，火箭開始依賴姚明的單核心機制。阿德爾曼知道姚明無法復(fù)刻迪瓦茨和韋伯的高位策應(yīng)，于是利用姚明的威力，將小布魯克斯、翼側(cè)韋弗這些輕靈的草根球員抬上位，結(jié)果火箭連年季后賽。

——麥蒂主打的2008，火箭55勝。

——去掉麥蒂，姚明+阿泰斯特+巴蒂爾+斯科拉+布魯克斯/洛瑞們主打，53勝。

阿德爾曼驚人的調(diào)整能力。

2009年季后賽首輪，火箭擊敗聯(lián)盟進攻效率第一的青年軍開拓者，1997年以來首次殺到西部半決賽。那是火箭，也是姚明的人生巔峰。

但也就在西部半決賽對陣那年夏天最終奪冠的湖人，姚明在洛杉磯主場帶傷贏球后倒下了，火箭以游擊隊的堅韌姿態(tài)抗擊湖人到第七場。

那年湖人奪冠，科比第四冠：給他們最大抵抗的，恰是這支殘陣火箭。

然后2010-11季的火箭極為神奇：被阿德爾曼提拔的布魯克斯離開，洛瑞又被提拔出來；在火箭成名的蘭德里離開，年輕的內(nèi)線喬丹·希爾又開始上位……阿德爾曼總能夠讓名不見經(jīng)傳的年輕草根球員融入他行云流水的進攻里：妖艷的凱文·馬丁，那幾年FIBA世界大魔王斯科拉，洛瑞上位，康特尼·李、威廉姆斯、帕特森……最后火箭能打到進攻效率聯(lián)盟第四。簡直不可思議。那年春天，火箭有望沖擊季后賽時，媒體一度認為阿德爾曼有望沖擊年度最佳教練。以至于他下課時，洛瑞難過得不行。

阿德爾曼帶火箭四年間，姚明健康打了一年半，麥蒂健康打了一年——阿德爾曼帶火箭完成兩次50勝，兩次季后賽，1997年以來最佳戰(zhàn)績（西部半決賽），以及兩次在無明星背景下的西部第九。

有姚有麥就22連勝；有姚無麥就西部半決賽；沒有姚明傷了穆叔，都跟湖人纏到第七場。

在看材料做菜這方面，阿德爾曼是大宗師——只要你足夠聰明或努力，他總能讓你打好球。傷后的姚明和麥蒂，斯科拉、巴蒂爾、少年洛瑞；頑劣如阿泰斯特，低出身如蘭德里，老邁如穆大叔，他都能給你用好。

只是2008無姚，輸給了斯隆的爵士；2009無姚無麥，輸給了禪師的湖人——禪師和斯隆，那顯然更勝一籌。

再往前一點。

1998-2005那支薩克拉門托國王，儼然阿德爾曼教練是普林斯頓體系的權(quán)威；但這體系的真宗師，是皮特·卡里爾老爺子——前普林斯頓大學教練、在國王當助教，當?shù)?2歲。

卡里爾老爺子說過，普林斯頓體系的靈感起源是拉塞爾時期的凱爾特人，以及1970和1973的尼克斯。這體系要求在場的五個人，都有平均的跑、切、傳、投素質(zhì)，不拘泥位置——當年的國王，控衛(wèi)畢比投籃、中鋒迪瓦茨傳球，大家分工很是平均——對球員素質(zhì)的要求，主要是無私、聰明、能閱讀對方的防守、有團隊素養(yǎng)、不粘球、能抄后門空切。

國王當年的招牌進攻，主要是普林斯頓的高位套路：

大量的橫傳和強弱側(cè)大轉(zhuǎn)移，失誤少。

高位套路空出內(nèi)線，給球員們內(nèi)切抄后門上籃的空間。

國王擁有韋伯和迪瓦茨這對能傳、能中投、能高位掩護的雙子塔。

著名的2003-04季，國王有六個人場均兩位數(shù)得分，老七迪瓦茨場均9.9分；全隊五個人場均4助攻，四個人送出單季300助攻。

——2016-17季，勇士的進攻算歷史級的水銀瀉地行云流水了吧？也就三個球員單季300助攻。

2002年他們把湖人拖進第七場。按照裁判多納希的說法，那年湖人得以擊敗國王達成三連冠，裁判居功甚偉。

實際上那幾年，國王總能靠流暢攻勢讓湖人難受，只是輸給了湖人的超級巨星。

2001年國王被OK組合擊倒時，阿德爾曼教練感嘆：“我被他們完全錘倒了。湖人會奪冠。他們有兩個頂尖球員。你剛開始擋住一個，另一個就會來找你付出代價。”

2004年，國王西部半決賽七戰(zhàn)輸給KG帶領(lǐng)的森林狼——那年國王的佩賈是NBA場均得分第二（第一是麥蒂），然而KG是常規(guī)賽MVP——第七場KG拿了32分21個籃板4次蓋帽和5次助攻帶隊過關(guān)，很典型的國王故事：

他們?nèi)A麗流暢熱情奔放多點開花，然后在第七場輸給最原始的巨星能力。

再往前。

1992年總決賽，阿德爾曼帶開拓者打公牛。

開拓者有常規(guī)賽MVP第二滑翔機，冷靜溫和的好球員，就是少年時有點自卑，夢一隊委員會有人認為他可以做到喬丹85%的事。

公牛隊擁有喬丹。

第一場喬丹就是著名的半場35分6個三分球和經(jīng)典聳肩。公牛大破開拓者1比0。

很少人提的細節(jié)：第二場第四節(jié)剩4分半，滑翔機6次犯規(guī)下場，公牛領(lǐng)先10分，眼看2比0在握，總決賽已無懸念，但開拓者角色球員完成了一波15比5的反擊，拖進加時賽贏了比賽，開拓者追到公牛1比1。

公牛贏了第三場，但第四場最后，，里克·阿德爾曼主教練用超小陣容——滑翔機、波特、安吉、杰羅姆·科西和克里福·羅賓遜贏球。

第五場喬丹統(tǒng)治比賽，46分5籃板4助攻。公牛3比2。

然后是傳奇第六場：

開拓者三節(jié)結(jié)束時領(lǐng)先15分。

禪師看公牛落后15分，派上了個怪陣：皮彭帶四個替補——斯科特·威廉姆斯、斯泰西·金、阿姆斯特朗和鮑勃·漢森。

結(jié)果公牛追到只差3分。喬丹歸來，單挑滑翔機。阿德爾曼教練連叫暫停無果。公牛大逆轉(zhuǎn)，4比2奪冠。

再往前兩年，1990。阿德爾曼教練帶開拓者結(jié)束了魔術(shù)師對西部的統(tǒng)治，殺進總決賽。那會兒他的打法：藍領(lǐng)內(nèi)線堆滿禁區(qū)，肌肉砍切對方的每次進攻，放滑翔機和科西快攻前場，波特負責用遠射朝對手傷口撒鹽。

但遇到壞孩子活塞，總決賽第一場，活塞一波23比4，擊潰了領(lǐng)先14分的開拓者。

第三場比賽前，活塞喬·杜馬斯父親去世，但消息被隱瞞。活塞贏球。杜馬斯賽后得知父親死訊后想回家奔喪，他媽媽說：““你們2比1領(lǐng)先，拿下周二和周四的比賽，拿下總冠軍，周六回來舉行葬禮吧。”

于是活塞真的4比1奪冠，杜馬斯回家奔喪。

這就是阿德爾曼教練的生涯：

他進了不止一次總決賽，但輸給了喪父之痛的喬·杜馬斯和壞孩子活塞；輸給了更強硬殘酷的喬丹與公牛；他的國王能讓湖人頭疼，但終究打不過OK組合（雖然2002確實被裁判坑了）；2004輸給了MVP凱文·加內(nèi)特的生涯之戰(zhàn)。

他靈動機變，深得球員們的愛。他允許球員自己閱讀與反應(yīng)。滑翔機和波特，迪瓦茨和韋伯，姚明和麥蒂，甚至斯科拉和洛瑞，你們自己打吧！

邁克·詹姆斯說阿德爾曼的球隊里，“當你知道你將獲得空位，傳球也會來時，就會打得更開心。”

所謂華麗，所謂水銀瀉地，所謂無孔不入，說破大天，也無非是“無球的積極跑知道自己跑起來有球接，持球的不停地找空位隊友”而已。

但他不太愿意，也不太能，鐵腕控制球員。

1992年總決賽輸給喬丹后，滑翔機的開拓者就出了問題。1993年開拓者鬧了很糟糕的場外群體桃色事件，一年后球隊分崩離析。

2004年那支國王終結(jié)，一般傳說是韋伯和佩賈季后賽彼此埋怨，迪瓦茨多少偏向了佩賈。

場上場下，他都給了球員太多的自主權(quán)，然而不夠鐵腕。球員們喜歡他，但他的球隊不是鐵軍。

我覺得阿德爾曼教練和他的老冤家禪師，可以類比滑翔機和喬丹。

費城的記者比爾·林恩說過：“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在天賦，而在性格。喬丹的天性就是要掌握一切。他會鞭笞責罵羞辱隊友。而滑翔機，他的天性更加被動。”

喬丹自己說：

“當滑翔機開場手感好時，我反而不擔心，因為他會開始跳投，拒絕突入籃下拼命。”

阿德爾曼的執(zhí)教風格也是如此：他允許、放任、鼓勵球員們自己發(fā)揮，所以他的球隊總是打法華麗熱情四溢，角色球員人人盡責。他的理想是球員自發(fā)閱讀、流暢默契、行云流水。這打法在常規(guī)賽或季后賽前中期，每個角色球員都能生龍活虎。

但到了最后，越到生死搶七，全民籃球的容錯率就越低，越得看巨星接管。需要對抗壞孩子活塞、殘酷的喬丹、OK組合、2009科比時，阿德爾曼缺了一點鐵腕與控制：所以從結(jié)果來看，他不是一個勝負師。

當然，他真的是個好教練，純粹卓越的籃球教練。所以21世紀國王讓人過目不忘。他帶的火箭，也比范甘迪時代的火箭要更好看。

他給了傷病纏身的姚明最后一個巔峰賽季，2008年春天的22連勝與2009年初夏的季后賽，斯科拉、洛瑞、蘭德里、巴蒂爾、阿爾斯通們的快樂時光。

也是那些年中國球迷最快樂的時光。